“陷入泥潭”——美以伊战事持续31天后，结局仍然遥遥无期。
美国国内将这场战事与此前在阿富汗、伊拉克和越南等国发动的侵略战相比较，同样是存在强弱对比的非对称战，同样缺乏明确的目标、清晰的“胜利论”和切实可行的撤军策略。
核心的政策团队开始出现分歧，“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的信奉者发起激烈抗议，伴随着日益沉重的经济负担和通胀风险，美国总统特朗普的民调支持率呈现出前所未有的低迷态势。在早已显出颓势的中期选举前，日益推高的军费损耗也令美国两党深陷纷争。
当地时间3月30日，特朗普再次发表言论称，若无法与伊朗达成停战协议，将“彻底摧毁伊朗所有发电厂、油井及哈尔克岛”。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外交政策研究室主任肖河向南都N视频记者指出，这将令战事严重升级。“美国已经无法‘一赢了之’了，很有可能的是，此次美以伊战事将像俄乌冲突一样，成为较为长期的战争。”
美国纽约等多个城市的民众举行游行集会，谴责美国对伊朗动武。新华社发
来自白宫的反对声音
“我无法昧着良心支持这场正在进行的对伊朗战事。伊朗对我国并未构成迫在眉睫的威胁，显然，这场战争是迫于以色列及其强大的美国游说集团的压力而发动的。”作为当前因美以伊战事而辞任的最高级别官员，美国前反恐中心主任乔·肯特在公开信中如此说。
他的言辞冷静、谨慎而恳切，“我祈祷您（指特朗普）能反思我们在伊朗的所作所为，以及我们究竟在为谁服务。现在是采取大胆行动的时候了。您可以扭转乾坤，为我们的国家开辟一条新的道路，也可以任由我们滑向进一步的衰落和混乱。命运掌握在您手中”。
普遍观点认为，肯特与其上司美国国家情报总监加巴德、美国副总统万斯都持有相似的立场，他们原本都位于特朗普团队的核心圈层，但都对此次美以伊战事持有明显的怀疑或反对态度。
万斯。新华社发
美国国内用同一个标题书写了加巴德和万斯的尴尬境地——“加巴德/万斯的屈辱”。
早在美以突袭伊朗的前一天，万斯仍在公开表态，不相信特朗普会鲁莽地发动军事行动，“不可能（No Chance）”。
过去，他曾在回忆录中记述自己赴伊拉克前线部队的工作经历。早在其被选为特朗普竞选伙伴时，北京外国语大学区域与全球治理高等研究院讲师陈征就曾向南都记者指出，万斯的从军经历，让他“强烈反对美国为乌克兰提供战争资金，反对美国的干涉主义外交政策”。
在逐步转向支持特朗普的过去数年里，万斯一直在鼓吹特朗普的“和平总统”人设。此次美以伊战事前期，他被普遍认为遭到了特朗普政府的“边缘化”。
“在所谓‘史诗狂怒’行动发动时，两张照片显示出了这种趋势。一张照片里，特朗普与一些核心手下在海湖庄园观看战争行动，其中并无万斯身影。另一张照片则显示，万斯当时正在白宫坐镇，身边正是加巴德——两个反对干预的人物坐在远离特朗普的另一桌。”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外交政策研究室主任肖河向南都记者分析指出。
美国白宫发布的图片。
近日，万斯刚与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通电话，据称，他在电话中“批评内塔尼亚胡对本次美以伊冲突的预测过于乐观”，认为其“夸大了伊朗政权更迭的可能性”。
“万斯的‘反战’态度其实在国内外都是很明确的，他本人应当希望能够尽快结束当前战事，即便是伊朗也很清楚这一点。”肖河向南都记者解释说，“我个人认为，特朗普可能现在也觉得万斯等人此前的看法其实很有道理，但为时已晚，美以伊战事已不再是公告‘一赢了之’就可以结束的时候了。霍尔木兹海峡问题及以色列的强烈游说，已经将特朗普架在高位。”
此外，肖河也提到战事爆发两周有余后举行的众议院情报委员会全球威胁听证会。其间，加巴德被问及在2020年特朗普第一任期内的一段发言，当时，美国也刚刚发动了对伊朗的轰炸。
“特朗普总统犯下了非法且违宪的战争罪行，在未经国会授权的情况下，使我们的国家一头扎进了与伊朗的战争”，加巴德当时说道，“这场战争的代价和破坏性将如此之大，以至于过去在伊拉克和阿富汗的战争都看起来像是小菜一碟。”
众议员代表随后追问，“加巴德主任，您是否仍然认为，未经国会授权对伊朗发动的袭击构成非法和违宪的战争行为？”对此，加巴德只能含糊其辞。尽管她毕生反对与伊朗开战，如今却不得不为一场她无法解释的战事摇旗呐喊。
“可以说，特朗普的行为应当是‘违背了政府中相关军事、情报和外交事务专家的建议’。”针对肯特的离职等问题，不列颠哥伦比亚大学政治学教授保罗·奎克近日发表了上述看法，“肯特的声明是对已经堆积如山的证据的有力补充，这些证据表明，特朗普攻击伊朗的理由是虚构的，这场战争是鲁莽地发动的，没有任何计划。这可能会对支持率产生巨大影响，但这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大幅下滑的消费者信心指数
美国最新民调显示，民众已普遍对美以伊战事持反对态度，反对战争的比例高达61%，支持率仅为35%，特朗普的总体支持率跌至36%，创下其就任以来的最低水平。
与之相对的是，油价飙升，通胀预期上调，消费者信心指数大幅下滑。
纽约原油期货价格从冲突爆发前的每桶不足70美元一度飙升至每桶100美元以上。当地时间3月27日，美国汽车协会发布数据指出，全美平均普通汽油价格为每加仑3.978美元，与一个月前相比，涨幅达33.4%。
与此同时，美国密歇根大学最新数据显示，3月美国消费者信心指数大幅下滑6%，为2025年12月以来最低水平。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的最新经济展望报告则将2026年美国通胀预期上调1.2个百分点至4.2%，显著高于美联储2%的目标。
多家研究机构也纷纷上调了美国经济陷入衰退的概率。穆迪分析公司模型显示，美国经济在未来12个月陷入衰退的概率已经升至48.6%；高盛集团将其预测的这一概率提高到30%；美国威尔明顿信托公司和安永-博智隆公司的预测数据分别为45%和40%。而通常情况下，这一概率应为20%左右。
3月18日，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霍索恩，人们在一家加油站排队等待为汽车加油。新华社发
当地时间3月25日至28日，为期4天的美国保守派政治行动会议在得克萨斯州举办，MAGA运动支持者汇聚。10年来，特朗普首次缺席该会议，也因此没能听到来自支持者内部的反对声音。
一名仍戴着印有“美国优先”字样帽子的支持者、伊拉克和阿富汗战争老兵博利克在现场痛斥，“特朗普谎话连篇。一场没有终点的战争怎么可能结束？根本没有明确的目标。”
与之相似的是，大量知名MAGA运动意见领袖也在会议演讲中发出质疑，“一位在竞选时曾承诺要结束所有战争的总统，怎么会考虑对伊朗发动地面入侵呢？”
会议之外，佐治亚州共和党籍前国会议员格林也在社媒上发布了一系列反对战争的文章，“我们（给特朗普）投票是为了不再发动对外战争，不再进行政权更迭。特朗普背弃了他竞选时不再发动对外战争的承诺”。
作为特朗普最初提名的司法部长人选，佛罗里达州共和党籍前众议员马特·盖茨也公开告诫特朗普不要向伊朗派遣地面部队，“这会让我们的国家变得更贫穷、更不安全”。
“战争期间，国家自由度会降低，暴力情绪会蔓延，人们的思想也会迅速改变，”美国右翼政坛最具影响力的人物之一、亲共和党媒体福克斯新闻前主持人卡尔森也公开表态称，“你能感受到人们身上的嗜血和仇恨，而且这种情绪还在不断加剧。”
“目前来看，在MAGA内部，尤其是民意领袖层面，态度的分裂是很明显的。如果伊朗战争迟迟不能结束，难以脱身的美国将面对更猛烈的通胀问题和更负面的经济影响，政治精英层面的分歧将会持续传导至底层的MAGA基本盘选民之中。至少，当前的民调已经显示，原本在特朗普当选时给予重大支持的中间选民已经表现出了明确的不支持态度。”肖河向南都记者指出。
难以挣脱的战争泥潭
“美国人民正在多条战线上为美以伊战事付出代价。”当地时间3月29日，新泽西州参议员安迪·金公开表示，“特朗普在发动战争前，并未向国会和美国人民寻求批准，这是有原因的。他知道美国人民的感受，人民不想要这样，人民想要一个以他们为中心、降低成本的政府。但现在，战事的代价却落到了美国人民头上。”
据称，五角大楼官员此前曾向国会报告，所谓“史诗狂怒”行动在前6天就耗资超过113亿美元。近日，一份2000亿美元的战争追加拨款申请又被提交给国会。具体而言，2026财年美国国家总军费预算为1万亿美元，此次追加申请高达该数字的五分之一。
在美国首都华盛顿拍摄的美国国会大厦。新华社发
美国国内普遍认为，“从一开始，美国的军事行动就充斥着战略上的混乱”。当地时间3月30日，特朗普再次发表了“反复横跳”的言论，他表示，若无法与伊朗达成停战协议，将“彻底摧毁伊朗所有发电厂、油井及哈尔克岛”。
尽管哈尔克岛面积不大，但却处理着伊朗约90%的原油出口，被认为是伊朗的“经济命脉”。肖河向南都记者指出，夺取哈尔克岛将导致局势“严重升级”。
“当前，美国与伊朗确实客观存在经济层面‘大炮打蚊子’的情况，美国军事用具的技术含量较高、生产周期长，伊朗实际上通过更为成本低廉的、数量巨大的过载攻击，大大消耗了美国在中东地区的拦截导弹库存。美军的关键资产遭到重大损失，这是最为严重的问题。‘大炮打蚊子’的关键不在于‘贵’，而在于‘少’，根本对付不了这么多‘蚊子’。夺取哈尔克岛，更将带来极高的军事成本。”肖河向南都记者分析指出。
“特朗普不一定现在就下定了决心，但这确实是一个现实的方案，可被认为是对伊朗施压的筹码。事实上，美国已经为登岛做出了长期的准备，包括征调部队和攻击舰等。特朗普正在做两手准备，如果伊朗在谈判中有所让步，那是最好，但如果谈判无法进行，我认为特朗普是可能考虑真的执行登岛行动的，因为他没有其他办法可以摆脱当前困境了。”肖河说。
美国国内观点则认为，试图夺取哈尔克岛的弊端也相当显著，“要攻占这座防御工事坚固的岛屿，需要发动大规模的地面军事行动，无疑将造成重大伤亡。其次，在哈尔克岛的战斗可能会严重破坏伊朗的石油基础设施，进一步推高全球油价。更重要的是，占领该岛的战略意义尚不明确，伊朗更有可能采取的回应是升级对地区能源基础设施的袭击”。
△媒体焦点：美以伊冲突持续发酵
媒体焦点：美以伊冲突持续发酵
肖河预计，当前美以伊和谈、让步的可能性较小，而推动特朗普发动战争的因素——以色列的游说——依然存在。
“以色列已经失控了，而伊朗更不会在‘核能力’等关键问题上让步。对于特朗普本人而言，霍尔木兹海峡的问题无法解决，美国依然无法‘一走了之’，这会使得其声望遭受重大打击。谈又谈不成，走又走不了，升级冲突将成为必然的选项。很有可能的是，此次美以伊战事将像俄乌冲突一样，成为较为长期的战争。”
“在此基础上，推高通胀几乎是必然的。另外，涉及到中期选举，若民主党获胜并推动相关弹劾决议，将导致美国国内政治斗争的显著恶化。美国政治框架是否能继续维持？会不会再次发生极端的国内冲突？我认为都是很有可能的。”肖河表示。
正如美方观点预计，当历史书写美国争夺世界最强大国的历程时，特朗普鲁莽发动的美以伊战事或许将被视为一个“转折点”，一个“导致衰落的阶段”。
战争的泥潭正在将美国拖入更剧烈的失控危机之中。
采写：话题研究员 肖玥
统筹：向雪妮 张倩寒
出品：南都即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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